第66期::活動報導-道藝春秋觀瀾~丁亥年江逸子老師國畫塑像作品展

道藝春秋畫作欣賞

編輯部整理
有幸畫師明繪意
美學薰陶氣質變
因緣可貴機難再
暗自隨喜他不知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佛家系列

水月觀音:
青青入座當軒竹,黯黯懸巖屏復山。
更有一般堪羨處,夜深流水響潺潺。
 
江老師一次頃獲金箋半幅,適逢母難日遂恭擬唐人水月觀音一軀以為懷薦。此乃江老師於敦煌安西榆林窟,見有水月觀音用重彩大青綠而仿之,然又別有創舉。
繪圖所用的幾張金色紙是江老師的朋友從日本帶回來,金色紙以重彩表現最為貼切,有華麗感,佛的世界是金的世界,金紙非常難上色,顏料是礦物,也非常難上色,必須要等顏料乾了之後,再一層層的上色。且金色無法由印刷印製,諸如問禮圖以及學琴師襄圖也是金底,經由複製,就只能複製出那樣的感覺。
此幅圖是出自於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,第三十九入法界品。善財童子依著文殊菩薩的引導而參訪五十三位善知識,第二十七位善知識就是觀世音菩薩,觀世音菩薩身後有一大圓光,於唯識宗是代表第八識轉為大圓鏡智,其項光代表菩薩是一位證果的聖人。
善財童子為什麼會畫成童子呢?一來是童真入道,代表年紀很小就開始修道。二來代表赤子之心,雖然年紀大,但不失赤子之心。如文殊菩薩亦稱文殊童子,代表他有赤子之心。
善財童子至南海參拜觀音菩薩,南海的水勢波濤洶湧,當善財童子至南海時,此海水退往兩旁,開出一條路,善財童子恭敬地向觀音菩薩行見面禮,觀世音菩薩向善財童子開示發菩提心的道理,並且告訴他,他今天會有這樣的成就,就是因為發願,並且在他願力成就時,是以十四種無畏,三十二應化身來度化有情。
一般印度菩薩畫法為畫裸體,而中國畫之菩薩則披上天衣,坐姿代表自在;頂著阿彌陀佛代表他的承傳,他是阿彌陀佛的侍者;髮髻與寶冠,代表他的高貴。
 

國畫山水系列

  
勁節長春:
手植蒼松已十圍,白雲自在鶴孤飛。
道人早忘古今事,笑看紅塵爭是非。
 
江老師這幅畫是很早的畫稿,寒玉堂溥老師畫松樹特別好,與眾不同,他曾在西山隱居,並且告訴江老師如果將來有機會能到大陸,一定要到北京西山戒台寺去看六朝留下來的松樹。
後來大陸開放之後,江老師去了西山才知道什麼叫做古松,去黃山看松,雖似仙境幽雅,但沒有蒼勁的氣勢。
樹旁朦朧的白雲非常自在,鶴已經單飛了,這是畫裡面動靜的境界,種松的道人年代已經不可考,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代,孤松在那裡笑看著人們仍在改朝換代中爭名奪利。
江老師畫松喜歡用蒼勁的筆,且每一筆又要頓挫,能畫出古松蒼勁的風貌。
江老師說他對於畫植物有特別的感受,尤其這樣蒼松是北京西山戒台寺造訪而繪,另有幾棵銀杏,令人流連忘返。當時時間不夠,一直到畫孔子學行圖時又兩度造訪,因此多畫了一些畫稿。
畫中松樹有濃淡、虛實,講究變化,在中國文學當中,需要講求這些,雖然畫了淡與濃,但是可以想像應該還有更淡的,也應該還有更濃的,如此能令畫作更具張力。
 
故鄉水:
舊夢縈迴四十秋,一花一木總生愁。
家山照眼情何勝,墨未沾毫淚不休。
 
山為屏障水為鄰,無端筆墨也傷神。
風帆點點愁何事,唯恐船中有故人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—舊稿重製並賦二絕句
 
江老師說,在世間情是沒辦法割捨的,對人的情、對物的情,有時也沒辦法移轉,尤其是離別的鄉愁,對親人、對家鄉景色的懷念,即便是 雪公老師,在晚年的詩裡字句之間還有多少的血淚。現代人的情太濫,反而不是真情。
民國三十八年,江老師離開福建的家鄉時只有九歲,四十年後回到福建侯官縣的家鄉,那種心境無法形容,小時候覺得屋子很大,五十歲回到家裡時感覺屋子都縮小了,一景一物依然在,江老師情不自禁地跪下來哭個不停,當時沒有心情寫生。待了一段時間後,對家鄉作一寫意。畫中之江水是閩江,山是方山,老家就在方山之中。
這張畫江老師共畫了兩次,原畫現收藏於福建美術館內,後來又畫了這一張。
世界上任何的畫都沒有辦法勝過中國畫,中國畫是情境相融,試想畫中沒有作者之情,如戲院門口的繪畫海報,不過畫得很像,只能算是插畫而已。
這畫裡一筆一畫都是江老師的感情,在閩江上來來往往的船,江老師說:心裡面憂的是會不會有家鄉的人,坐了船走了之後,又要四十年才能回來,看著花開葉落都有說不盡的情愁。
 
春曉圖:
松濤萬壑曉風和,石徑崎嶇蔓薜蘿。
行至半山小歇處,煙鐘隱隱落花多。
 
濕雲淡去日初紅,嶺下炊煙嶺上虹。
問我遊山何所悟,梨花開落水流東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自題二首
 
對江老師山水畫影響最深的就是五代與宋,在這上面江老師說挨過很多罵,雖然老師告訴他說畫不好的,因為宋之畫風極為嚴謹,何處留白不得隨意。但是江老師偏要畫,結果卻得他的老師讚賞,那比一般人說畫得好還要高興。
這幅畫用宋朝范寬的筆意,而不是用他的筆法,此處斧劈皴是用小斧劈。
李唐的萬壑松風圖最得江老師的喜愛,因為江老師是從臨摹傳統畫出來,所以受到傳統畫的影響。這次展這些山水畫,一方面也是讓台北的老朋友看看,江老師還是從這些路子出來的,不是無中生有。
江老師這兩幅畫(春曉圖與秋霞圖),絹紙很細,畫時沒有注意到正反,拿到反面來畫,紙後面是絹,結果產生另外一種效果。
這次展覽為何叫做道藝春秋?春、秋的氣候是不寒不躁,一個人應該要有這種心境,如同中正是不偏不倚。一年當中最舒服的季節就是春、秋,當初江老師也希望畫展辦在秋季。而且孔子作春秋,是微言大義,批評人只是點到為止,大家怕孔子落了紙筆,所以壞事就不敢作。
此圖遠看可以看出山水的氣勢,空水氤氳,近看又層層分明,這就是中國畫和西洋畫不一樣之處,西洋畫由近而遠,由濃而淡,只有深遠,中國畫則有高遠、有深遠,可以多面透視,雖然是創造但是不覺得突兀。所以談到創作時只有中國畫能從畫作當中傳達意境,方謂之創作,否則都屬於臨摹。
就像塑孔子與門下十哲,要瞭解每一個人的生命過程、一生的歷練與遭遇,在塑像時將他的人格特質傳達出來。
 
秋霞圖:
詞客入山看夕曛,丹崖垂瀑漱秋雲。
清音遠挂霜天外,楓葉殷紅已十分。
 
不問炎涼不羨仙,看山養眼自悠然。
年來漸識春秋意,雲淡風清霜後天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自題二首
 
此幅畫是用李唐的筆調,然比較秀麗,有韻味,如果紙幅加一倍寬,畫法就不是這樣。
江老師說到中國大陸遊山玩水,和一般人不一樣,一般人是登山不是遊山,比如看到一塊石頭,有時會感覺這石頭的紋路好像范寬的筆法,那個石頭好像是李唐的筆法,能從小處放大來看。山要有脈絡,中國也講山水氣貌,不是石頭一塊一塊往上堆,要有連貫性,山高水更高,這座山後面還有山,水高樹更高,沒有樹就沒有水,這是很自然的。
如去廬山看廬山三疊瀑,讀到李白望廬山瀑布,雖會吹牛,但吹得有道理。
 

花鳥寫生系列

 
牽牛花開:
鵲橋結處淚痕枯,牧笛聲中碧草蕪。
昨向徐熙借彩筆,寫來織女牛郎圖
 
一日家中牽牛花開,江老師畫下此圖,江老師說此張圖雖然是寫生圖,但是自己種的牽牛花並沒有那麼美,乃靠平日觀察入微,不僅看植物的樣子也要看其中的表情,再佈局畫下了心中的牽牛花,圖中成住壞空皆有,從花朵的含苞、漸開到綻放,乃至凋謝,皆不可以有太多的重複。
看了牽牛花就會想到牛郎織女,就在花下畫兩隻鳥相會,畫與詩是含蓄的,點到為止。如果再畫了個橋讓牛郎織女相會,那就太過俗氣。
中國畫是把大自然的細部記下來,回頭再創作。畫植物要會觀察植物的型與生長的道理,還要觀察植物的情(生氣)。其中,畫花鳥要觀察鳥的生態、動態,以及感情,畫山水時,一花、一葉、一草、一石都要入微,佛家有微細智,用這種心情去觀察萬事萬物,無一物不美,不美的只有人心。
 
紅葉雙壽:
秋近婆娑槲葉朱 猩紅爭染女兒膚
回頭不道滄桑事 來對坡翁酒一壺
 
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是一年的節奏,當秋天降臨時一年的辛苦已有收成,就像人生已至中年,一生成敗或成定局。在秋天樹葉轉紅的枝頭上雙鳥回望,雖回頭望,但又何必再道過去的滄桑事呢?
人生過去就過去了,不要怨嘆眼前,要展望未來。 雪公老師云:九十幾年來沒嘆過一口氣,好漢不提當年勇,六十歲來到台灣孤家寡人,年夜飯一個人吃,上課面對的都是本省人和客家人,所有的財產都拿來作正法事業,死的時候什麼都沒有。
所以何不學學蘇東坡,瀟灑地走一回,坦然的面對這人生。
 
銀杏幽禽:
良禽棲木老公孫,玉實纍纍掩柴門。
萬丈紅塵千扇掃,好招明月伴琴樽。
 
銀杏樹是世界上最早的一棵樹,又稱公孫樹,因其成長期相當長,由孩提時期種下,要到年老的時候才能收成。所謂良禽擇木而居,銀杏樹是個高貴的樹。
銀杏樹很少人畫,此圖乃春天的銀杏,秋天的銀杏是黃色,非常美麗,其葉片成扇形,似能把人間萬丈紅塵掃卻而去,並將明月帶來,在琴聲下陪我喝上一樽酒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水墨人物系列

 
無智亦無得:
辭了天台又五台,   鞋錫杖卦苺苔,
默言獨立孤峰頂,塔院飄香桂子開。
 
這位僧人是穿著棕鞋、拿著錫杖(方便剷)的行腳僧,可能正要從天台山到五台山去,他對於世間已沒有什麼罣礙。登臨了五台山有什麼心得呢?在學習的過程中或許會有許多心得,但是到了學成之後,默言獨立在高峰頂上,只聞塔院中偶然一陣香氣飄來,原來桂花已經開了。
這首詩禪意比較濃,也可以說是開悟的詩作。江老師謙稱沒有雪公作詩推敲的嚴謹,這首詩如果在雪公老師面前,會被針了幾個包。但禪的境界就是自然,不立文字,自然飄香,這幅畫就是禪的境界。
江老師說,這幅畫嚴格來說只有兩筆,一是細筆(陽),一是粗筆(潑墨為陰),顯現濃、淡、乾、濕、黑、白,有云:一色抵千色。最美的就在用墨,在墨色中流露出來的餘蘊,令人回味無窮。雖是一個單筆的線條,但陰面與陽面,虛與實,線與面,就在這裡面。畫中老修行看起來其貌不揚,但是有憨厚之氣,看似無高深的智慧,但江老師說人求聰明簡單,要學笨拙卻很難,然無智亦無得(心經旨趣)是禪宗最高的境界,顯現卻很簡單。正如畫像右下角的兩方印中刻著「寧為庸者」、「醒夢一如」,或可說明一切。
 
湛然君子:
丹露著花玉露清,一輪明月靜無聲。
湛然君子含秋色,道是無情卻有情。
 
中國水墨與西洋畫不一樣,非由刻意營造,此畫乃一筆勾勒而成,水墨氤氳,只有一個墨色,卻呈現乾濕黑白濃淡的趣味;而臉用工筆線條勾勒,畫出了面含秋色的湛然君子。
這張畫的特殊處在於非常空靈,中間的留白恰到好處,說明了君子之「湛然」,正因為胸中無一物,廓然開朗,沒有分別,只有光明。江老師說當初正因為墨色調得太淡了,才畫出這樣的味道,再畫已不能。
那含秋色的君子,一臉肅靜,看似無情卻有情,就像佛陀雖已業盡情空,道是無情,卻因心心念著苦難的眾生,而處處流露出關懷之情,反倒成了最有情者,真正的情是很自然的,像秋天到了,自然桂花就開了。
 

潑墨系列

山居:
雨洗山幽水更幽,飛雲百折注雲湫。
無名老子橋頭見,各自浮生話裡頭。
 
這張畫紙是江老師一九七九年至摩耶精舍作客,張大千先生說有人送給他幾張用鳳梨纖維作的宣紙,大千先生潑墨用了幾張,覺得此紙的墨意不錯,送江老師幾張讓他試用看看,江老師擱置了近二十年後,才用潑墨的手法畫成此作,潑出來的味道跟大千先生不一樣,此張山居具有層次的效果,不可能再來一張,是唯一的一張。此畫筆墨淋漓,韻味無窮,是下過一夜雨之後,山色幽靜水更清,山中飛雲流動,瀑布如注而下,兩個無名的老者橋頭偶遇,在襲人涼風中正話著家常呢!
過去 雪公曾對江老師說學作詩的人要有幽默感,還要懂得造謠言,謠言要造得很美,不傷人,例如李白的秋浦歌之一:「白髮三千丈。」李白這個人真會吹牛,誰見過白髮三千丈?但這是指煩惱三千丈,若白髮比得煩惱,則白髮必有三千丈!另有將進酒:「黃河之水天上來。」我們有見過天上的黃河水?可見高明的詩人能在詩作中造景、創景,文章極致之美的就是詩,所以會寫文章不會作詩,不能說文章寫得好,詩是文章的極品,一篇千言文章,在詩人手上三、四句就寫完了。好的畫作亦需創景、造景,且有詩的涵養,才能將畫作推到極致。
江老師說,現在的年輕學生,確實比我們那時候聰明,但是很快就過去了,所以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,這個志向非常要緊,志就是終生不變,三十而立,有自己的方向,一個人成不成就是終生不變,不是隨風轉舵,隨風轉舵者或者聰明,但是這樣活了一生也沒什麼意義,風光過後就垮掉了。
 
墨荷:
畫作在潑墨前就好像混沌未開,但是水一進去,陰陽就分了。陰陽當中又有層次,陰陽分四象,四象又可分八卦,之後就變化無窮了,如此的畫作能將文學帶進去,畫作中虛的地方該補些什麼,當初這一片墨可以補成山水,也可以補成墨荷,完全看當時心情與體悟。所以江老師當初也跟大千先生開玩笑說,您的山水是不是墨荷裡面悟出來的呢?他哈哈大笑,行家看法一樣!
事實如此,例如山水畫可以潑成橫看成嶺側成峰,遠近高低各不同。畫作之美就在這裡,這也是中國畫和西洋畫最大的不同處。西洋畫大抵是唯物,一板一眼,是科學的、理性的,中國文化是文學的、是意境的,看畫者當時的心境。江老師說這張潑墨畫,當時潑下去時,就把荷花畫起來,如果沒有畫起來,第二天或許就會畫成山水,或者變成兩個老人家在聊天。
 
曉窗經雨:
此幅江老師自謂畫得過癮,早上三點起來下著雨,潑墨玉啄蓮花。題曰:「一池菡萏供如來,晝夜六時次第開。微風經雨飄珠玉,欄楯深處綻金臺。」雨打蓮葉像玉敲打的聲音。
這幅畫的重點在左半部,加了水之後,呈現一個非常淋漓、下雨朦朧的狀態,作者自許此畫的確不錯,想再來一回已不可得,張大千大師若還在,看了亦會佩服。
畫若無詩意,如同軀殼沒有靈魂。作詩初學覺得很容易,然詩作是需要用生命、用感情去莊嚴,學詩的格局、音韻都不難,詩文就是作者一生的歷練,滄桑、挫折都在詩句當中傳達,和畫畫一樣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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